張硯卿:今天的新聞在寫明天的歷史

這篇是「請問你的工作是什麼?」的第 15 篇對談,我希望可以透過這些對談,幫助彼此在工作裡看見更多自己的故事與前進的方向,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擁有記者、主播與新聞節目主持人,三重身份的張硯卿,感謝我身邊強大的朋友,讓我能夠有機會接觸到記者的工作環境,我個人對記者一直以來都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,透過這次的對談,我終於開始有些許了解,我對記者的偏見,背後的原因是什麼。

  • 關於你的工作,你希望別人關心你什麼事?

  • 關於新聞工作,大家看的通常都是最後的成果,容易會有刻板印象、誤解,所以有機會的話,我會希望能讓更多人了解新聞工作的過程。例如說,採訪新聞的過程、工作流程的進行。對我來說,如果不是這行的人,對整個新聞作業有更多的理解,或許可以減少直接進入結論(通常是批評)的狀況。

    新聞業跟其他產業一樣,有一定的規律可循,但每天也面對各種突發狀態。每位記者本身有自己的專業分組,包含政治、生活、社會,每個組別中都又有細分的路線。最基本的,要了解自己路線上的採訪行程、追蹤議題、挖掘其中具有新聞性的題材。然而,發生重大突發事件,像是颱風、地震、事故意外,這種時候不管是什麼路線的記者,又必須是「通才」,要有能力隨時站上第一線報導。

    很多時候,大家會嘲弄記者在鏡頭前的口誤,但就像每個人在工作的時候,如果能不犯錯,誰想失誤?犯錯的可能,除了在於記者支援的可能是一個不熟悉的領域,也因為每一次新聞事件都不可能與過去百分百相同。就算事前做了各種演練,但是真正出事的時候,那確實又是一個全新的、需要你專心、又得一心多用的場面。這就好像你跟公司做簡報,不小心搞錯了數字或是講錯某個細節,是一樣的情況,不過差別在於新聞工作每一次的報導,都是要被觀眾評論的。於是,有些同業你明明知道他很認真,但可能某次的失誤就會變成跟著他一輩子的標籤,這是這個行業很殘忍的地方。(這邊談的是個案,不過出包的狀況,跟整個行業的待遇、工時、工作型態造成的高流動率,新聞業的整個結構性問題也很有關係,只是這個議題太過龐大,可以改天再聊。)

    以一天的電視新聞產出來舉例,目前的重點時段還是12的午間新聞跟18的晚間新聞。以最簡單的時間軸來說明,記者一般會在早上八點報稿,主管接著進行編採會議,確定中午的稿單後,記者要在12點前完成新聞作業,其中包含出門採訪、連線、後製做帶;完成午間新聞後,會再走一遍同樣的流程,確定晚間新聞的稿單。

    講完這些大家或許會意識到,其實daily新聞的製作時間滿短、滿匆促的。這對比較常跟媒體接觸的人,例如政治人物、演藝人員來說可能沒什麼,像是下午一點跟他約兩點的訪問,他們不會覺得很突兀,但是對一般人來說,會覺得你怎麼這麼倉促、你沒有尊重我的時間;也因為新聞通常有一分半鐘的時間限制,受訪者的訪問可能出現15到20秒,不了解的人就會覺得,我明明受訪了十分鐘,為什麼露出時間這麼少?很容易會產生誤解。這是當下就算你跟他說明,對方也不見得能夠馬上理解的;所以我會覺得,如果能讓更多人了解這些過程,可以減少一些不必要的誤會。

  • 你自己怎麼看待你的工作?
  • 我認為自己的工作是重要而且必要的。

    今天的新聞現場就是在寫明天的歷史,記者扮演一位紀錄者的角色,紀錄新聞現場就像是在寫歷史的草稿。然而我認為新聞工作沒有「絕對的」客觀,因為就算平鋪直敘一個事件,一個人講了五分鐘的話,我們選擇了其中的一分鐘,這就是主觀的判斷。尤其新聞不免要吸睛,於是在下標題、寫內容、鋪陳優先順序的時候,會把哪些是「大家會感興趣的」納入考量。有衝突性的、誇張、新奇的內容,自然會比一些沉悶、嚴肅的議題來得吃香、獲得更多版面。這部分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尺度拿捏。

    當然,這份工作也可以幫助到一些人。所謂的幫助不見得是很快獲得外界多大的關注,或是獲得捐款,有時候一則新聞,寫的是別人的人生,讓他的生命故事能夠被更多人看見,新聞本身就是一個幫助。

  • 聊你的工作,你開不開心?

  • 開心。當然工作中還是會有很多不見得是欣然接受的部分,但總體來說,我是很開心的。尤其覺得自己很幸運的是,從一畢業入行到現在,都十分確定自己很喜歡現在在做的事情,從採訪跑線、播報主持,都在其中不斷地學習、找到自己夠發揮的空間。又好比遇到好的受訪者的時候,雙方能夠認真對待,這樣的信任,也一直是件令我珍惜的事情。

    也因為從事新聞工作,讓我更體認到同理心的重要性。會隨時提醒自己,不要先入為主、不要自以為是地做他人生命的審判者。因為人們是總是很輕易地貼別人標籤,殊不知自己哪天也會是被貼上標籤的受害者。

  • 去除條件限制,你理想中想做的事是什麼?
  • 新聞工作就是和時間賽跑,如果去除時間的限制,理想中希望有更多機會和受訪者溝通、更完整的完成新聞作品。

  • 如果可以,你想幫你的工作跟其他人說什麼?

  • 無差別的批評不會讓新聞業變好。

    我不會否認媒體業的崩壞,但種種批評確實也有不盡公允的地方。當「媒體」、「新聞業」變成一個集體代名詞,批評記者變成「政治正確」的事情,時常沒有認真討論的過程,就直接跳到小時不讀書、長大當記者的結論。我認為比較正確的做法是:糾正犯錯的部分、給予認真的新聞工作者掌聲,這才是一件比較健康的事。

    在網路世代,觀眾掌握了更多的主動選擇權。當很多人還在抱怨沒有好新聞,事實是除了daily新聞,專題新聞、國際節目、深度報導,一直都有,網路上也都找得到。當觀眾已經不用守在電視機前等待播出,而是隨時都能在臉書、YouTube上搜到不同的新聞報導,觀眾還能把所有的責任歸咎給新聞媒體嗎?說到這裡,也想提一下,一向被貼上顢頇標籤的「傳統媒體」如電視台,其實早已開始積極經營網路。畢竟媒體未來面對的是和過去大不相同的分眾市場,如何將製作的好內容、善用網路,摸索其中可行的模式,進一步去經營垂直的領域,是許多傳統媒體的現在進行式。

  • 為了工作,你改變了什麼?
  • 學會從不同角度看事情。我是個很有主見的人,也滿固執的,但是現在我會試著去理解和我不同意見的人,為什麼會這麼想,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大的改變。

  • 接下來,你會想做什麼樣的工作?
  • 接下來,我還是會想做一樣的工作,繼續跑新聞、說新聞給更多人聽。我一直到很最近,才覺得自己的個性,不是一個很喜歡站在螢光幕前的人。但如果有人因為認識我,更願意聽我想傳達的事情、因此產生更多影響力,讓更多人認識新聞工作者的真實樣貌,那我還是願意做這樣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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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藍鑫的對談後記:

    這是一篇從一開始邀約,就對與談者非常不公平的一次對談,我個人對記者也有非常多的偏見,甚至到了極度偏執,只要發現記者犯錯,就會找機會去跟朋友說,你看,新聞台真的很奇怪,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一點錯都會犯?我在邀約之前,想了很多個問題,甚至是想要用尖銳的方式,直接跟對談者辯論他們這個職業為什麼常常沒有職業道德?連前面那一段打起來,我都還是帶著濃郁的鄉民味道,就想看著記者這個角色,從螢光幕的神壇前掉下來。

    很莫名其妙,在我寫完這整篇文章之後,我只覺得自己莫名其妙,就像文章裡面談到的新聞可以被觀眾自己選擇,那,我其實可以做的,還是為我自己的觀點重新詮釋,於是我鼓起勇氣,去面對我自己排斥的角色,重新理解,原來這個角色,背後的辛酸是什麼。

    在我對面的張小姐,最後分享他想做一樣的工作,我看到他說出:「繼續跑新聞、說新聞給更多人聽。」眼神中的光采,讓我慶幸我沒有因為偏見,而失去認識一位好記者,跟記者工作的機會,謝謝。

    
關於完整對談計畫,請看:「請問你的工作是什麼?」對談計劃


    在〈張硯卿:今天的新聞在寫明天的歷史〉中有 2 則留言

    1. 很高興可以看到這篇文章,我其實是非常討厭記者的人,看完文章後發現自己原來已經陷入偏見許久,不知從何開始,開始喜歡看張硯卿所做的採訪,在她身上看到的真誠讓人很舒服。
      總之,看了這篇文章讓我更謙卑地看每一個人,感謝。

      1. 我最近很常跟身邊的朋友說自己努力記住這句話:「我不知道不知道的事」。謝謝你來留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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